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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家新:诗歌是我们几乎不能承受的“重”

字号+ 作者:何晶 来源:文学报 2015-09-21 11:24 我要评论( )

“季节在一夜间∕彻底转变∕你还没有来得及准备∕风已扑面而来∕风已冷得使人迈不出院子∕你回转身来,天空∕在风的鼓荡下∕出奇地发蓝∕你一下子就老了∕衰竭,

— 王家新
  
  原载 文学报  作者 何晶  人物网转发 编辑 刘雨阳        
  
  “季节在一夜间∕彻底转变∕你还没有来得及准备∕风已扑面而来∕风已冷得使人迈不出院子∕你回转身来,天空∕在风的鼓荡下∕出奇地发蓝∕你一下子就老了∕衰竭,面目全非∕在落叶的打旋中步履艰难∕仅仅一个狂风之夜∕身体里的木桶已是那样的空……仅仅一个晚上∕一切全变了∕这不仅使你暗自惊心∕把自己稳住,是到了在风中坚持∕或彻底放弃的时候了”(1990.11,北京)
  
  这是20多年前王家新写下的诗歌《转变》,他以这首“对我个人来说很重要”的诗歌拉开了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第26期“诗歌来到美术馆”活动的帷幕。“很重要”的原因,他这样解释,“外在的气候转变,也在摇撼着内在生命的根基”,“这首诗写于1990年秋,那时我家住在西单,在凛冽的秋风和落叶中走向长安街。我们经历的一切,迫使我不得不把季节转变的经历变为更内在的生命追问”。
  
  出生于湖北丹江口的王家新,童年、少年都在这个长江以北的地方生活着,他记忆中的家乡冬天往往是冰天雪地,抵达他生命深处的似乎从来就是这样一种寒冷、粗粝。他认同英国诗人奥顿所说:“寒冷铸就了一位诗人”,“因为‘家庭出身不好’,在‘文革’时期深感屈辱、压抑、寒冷的火,至今依然在我的体内燃烧。我爱北方的辽阔、寒冷、质朴、粗粝,北方帮助我唤起了生命中那些内在的东西。”
  
  《转变》这首诗更重要的意义在于,自此王家新开启了诗歌创作新的阶段。“上世纪80年代是我的练习期、成长期,对我当然重要。但我自己更看重之后的写作。那时我们不仅被推向了一个命运的临界点,更重要的,是在写作中开始真正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声音。”这种声音是他呈现的独异的诗歌风格:以沉重的笔调见证时代的变迁、伤痛,富有历史感和命运感,正如评论家程光炜所说,“越是有命运的挤迫,他生命中便越能焕发出耀眼的光芒,他的诗,也越能趋向于一种沉实和厚重”。


王家新喜欢的诗人帕斯捷尔纳克、保罗·策兰、卡内蒂的作品
  
  “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”对王家新而言,很大程度上也源于“来自过去而又始终就在眼前”的精神亡灵对他的写作产生的激励。他翻译保罗·策兰、茨维塔耶娃的诗歌,同时也创作属于自己的诗作,将他们作为一种有力的载体,让自省和批判的意识在此过程中生发。与此同时,王家新从他们的经历和精神中寻找共鸣。“怀着内心的战栗,我彻夜读索尔仁尼琴的《古拉格群岛》、读帕斯捷尔纳克的《日瓦戈医生》。”因为这种相遇,王家新写下了《帕斯捷尔纳克》一诗,其中“终于能按照自己的内心写作了/却不能按一个人的内心生活”一句日后成为了他的名句。他认为,这是一种生命的迸发:“在这样的迸发中,我们与我们的命运迎面相遇了,我想,这对一个写作者才是最重要的,茨维塔耶娃就曾这样说‘技巧是专家的事,我的职业是生活’。”
  
  1992年,王家新去往伦敦,在那里生活了两年。“在伦敦的两年,是孤独、黑暗、艰难的两年,但对我的一生又是极其重要、值得珍惜的两年,个人的体验进入人类最本质的命运中。”这从他2014年写下《伦敦之忆》中可见一斑:


寒冷铸就了一位诗人
  
  “阁楼上的一间卧室,/(墙上是梵高的乌鸦和麦地)/楼下东头的厨房里,安静的餐桌/和一道通向花园的门,/楼梯上,即使无人的时候/也会响起咚咚的脚步声/——那是二十二年前的东伦敦,/你三十五岁。/同楼合住的人们都回家过圣诞了,/留下你独自与幽灵相会。/你彻夜读着普拉斯的死亡传记,/你流泪写着家书……/然后,然后,一个蒙霜的清晨,/当整个冰川一起涌上窗外的花园,/你第一次听到了巴赫的圣咏。”
  
  在伦敦的两年,剧烈、深刻的文化冲撞让王家新感觉自己被排斥在社会的边缘。然而这正是他生命的张力所在,“从小我就感到与环境格格不入,就‘不合群’,我不想屈服于这种环境,这种不屈服赋予我的生命以张力”。他以写作来平衡这种文化冲撞,“我要通过写作‘成为自己’,也想给这种文化带来陌生的东西,冲击它甚至提升它。”这段欧洲经历让王家新的自省意识不断提升,他诗歌内在的节奏也更从容。“欧洲的体验,使我更沉静了。我的写作,当然包含了与时代对话,甚至与时代争辩的一面,但这都是出自内在的反应。”
  
  王家新的诗歌在内容上表现出来的,是对于日常生活的书写回归。在这类诗里他表达了对“经验的具体性”的关注。所谓“经验的具体性”的关注,是和语言的精确联系在一起的。“策兰的诗是既精确又神秘的,或者说既神秘又精确。我几年前在山东薛家岛写了一首《牡蛎》,诗一开始写海边餐桌上留下的‘几只硕大的、未掰开的牡蛎’,回来的路上写到‘夜晚的涛声听起来更重了’,这关涉到感受的具体性和精确性,最后两句是‘我们的车绕行在/黑暗的松林间’,这就有点‘神秘’了”。他说,想由“经验的具体性”入手,“最后道出存在本身的无言——让沉默本身对我们讲话”。


  
  你为什么醒来?
  
  因为光已刺疼我的眼皮,
  
  因为在我的死亡中我又听到了鸟鸣,
  
  (那又是一些什么鸟?)
  
  因为我太疲倦,像是睡了好多年,
  
  因为我听到了,在一条柔嫩的枝头上
  
  有一阵光的晃荡,
  
  然后是钢水般的黎明……
  
  因为我睡了这么久,睡得这么沉,
  
  (像是中了什么咒语)
  
  就是为了在这个陌生的、让我流泪的
  
  语言的异乡醒来。
  
  2013,爱荷华
  
  几年前,王家新受邀去哥特兰岛朗诵诗歌,这里是他心中艺术圣徒、苏联导演安德烈·塔科夫斯基拍摄最后一部电影《牺牲》的所在地。电影中有一个细节:小孩子用水浇海边的一棵枯树,到了电影结束,这棵树奇迹般地复活了,每一片树叶在风中闪亮,巴赫的音乐响起。当时王家新就写了《塔科夫斯基的树》,但总觉得缺少什么,终于在亲身站在哥特兰岛的土地上时,他知道这首诗缺了什么——“一棵孤单的树/连它的影子也会背弃它//除非有一个孩子每天提着一桶/比他本身还要重的水来”,他加上了“比他本身还要重的水”。因为这契合了他对诗歌的某种隐喻:每天提着一桶比我们自身还要重的水去浇灌那棵诗歌之树。“诗歌,正是我们几乎不能承受的‘重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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